公元759年左右，高力士奉李隆基之命，到马嵬驿为杨贵妃挖坟迁墓。但诡异的是，坟里几乎什么都没了，只留有杨贵妃一直佩戴的香囊，香囊里装的是她最爱的瑞龙脑香。
这种香极为稀少，即使在开元盛世时，唐明皇赏赐杨贵妃，一次也不过十枚左右。李隆基之所以在马嵬驿之变后的第三年，动了迁坟的念头，是因为半个月前，皇宫来了位故人——琴师贺怀智。贺怀智给已经退位为太上皇的李隆基进献了一顶自己的旧帽子，帽子上恰恰就有瑞龙脑香的香气。香从何来？多年以前，李隆基与亲王下棋，贺怀智在旁弹奏琵琶助兴。棋近终局，李隆基将败，而此时，陪坐一旁的杨贵妃手中的宠物突然跃出，搞乱了棋盘，杨贵妃身上的丝巾也飘落在贺怀智的帽子上。贺怀智此次回到皇宫的目的，就是借此逼问二人，为什么李隆基要借高力士之手，在马嵬驿杀死了杨贵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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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便是纪录片《惟有香如故》的开篇一幕。作为国内首部讲述中华香道精神的历史剧情纪录片，这部由B站与小虫影视联合出品、《老沈一说》主讲人沈永鹏执导的微纪录片“阵容”虽不豪华，打磨却极其深刻——通过叙事与演绎相结合的方式，独树一帜选取与历史人物命运相关联的香料，用它们将那些重要节点上的冲突与选择串联起来，探求历史细节。该片甫一开播便斩获了豆瓣9.2分的高口碑，被誉为“够撑起一部院线电影的质量”。
整部纪录片其实很短，仅有5集，每集40分钟左右的片长，每集都选取了一个历史人物，独立成章。但它又不是一个人物小传，而是选取了磅礴历史事件中的一个微小截面。五个篇章以香料为引，词牌为名，借由科普香料来串联起与之对应的名人故事，讲述一桩桩亘古公案、一段段泣血人情。就如开篇中提到的第一集《雨霖铃》，讲述的便是杨贵妃之死——由宫廷乐师贺怀智帽子上残留的一点“瑞龙脑香”，引出当年因安禄山叛乱，玄宗离宫南逃，并在马嵬驿赐死爱妃杨玉环的故事。
最终，瑞龙脑香的秘密也借着贺怀智而带出。在马嵬驿之变后，贺怀智一路寻访到了婆利国（今文莱），终于找到了这种奇香的产地。在这个极热之地，有一种名为龙脑香树的大树，树肚中孕育出了瑞龙脑香，奇妙的是这香熏烧之后却有一种寒凉之气。“清凉，但并不刻薄；端庄，又不失缠绵。瑞龙脑就在这矛盾的夹缝中吐纳耗尽，最后连一抹香灰都不剩……”而这种香的“炎凉”特点，恰恰暗合了杨贵妃在皇宫高墙内的权力斗争后被无情舍弃的命运。
片中，杨玉环甚至都未出现过一次，仅靠第三人称视角来展现曾经的波澜。沈永鹏非常“谨慎”，那些历史课本上对重大事件的描述，都没有在剧中还原，而是一笔带过，他要做的，只是借一个卑微的宫廷乐师之口，为死去的杨贵妃讨一个公道。在剧中呈现出来，便有了乐师的直接发问——“当年赐死杨贵妃，究竟是自私，还是自保？”和这样的哀叹——“1200年过去了，不同的人群，在马嵬驿看到了不同的角度，就像皇帝一直觉得他是因为江山丢了女人，但可悲的是，历代文人都说他是因为女人丢了江山。”当然，《惟有香如故》的答案并不绝对，它只是提供了一种看待历史的角度，一种还原真相的可能。
世人皆知，李清照极爱梅花，从少女时的“寒梅点缀琼枝腻”，到中年与丈夫赵明诚分居两地时的“笛声三弄，梅心惊破，多少游春意……一枝折得，人间天上，没个人堪寄。”再到晚年独居时“年年雪里，常插梅花醉。挼尽梅花无好意，赢得满衣清泪。”该纪录片第二集《如梦令》选择以李清照的离婚官司切入。年近半百的李清照在逃难中，改嫁一个低级武官张汝舟闪婚。不到一百天，她便揭发丈夫罪行以求离婚。李清照丧偶之后究竟为什么闪婚？为什么在百日之内又选择“自毁方式”闪离？李清照一生都在追寻梅花清冷的香味，而她制的梅香中为什么没有任何梅花成分？该集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李清照孤傲不屈的形象——演员以凄美的独白咏叹梅花命运：“选择雪白，只能委身寒冷。”然而，“这是我自己的事，与他人无干。”一个可敬可怜的女诗人跃然纸上。
这前两味香，都是幽然的女性之香，多多少少关乎爱情，有种悲凉又恍惚的美好。后三味，则更为深刻，充满对人性的探讨和对历史的拷问。第三集《浪淘沙》以沉香“磨难生香”的特点，呼应苏东坡在北宋官场“不合时宜”的生涯以及他与王安石在变法前后各自的遭遇。第四集《南柯子》借甲香“煎熬涅槃”的特点，讲述黄庭坚晚年被贬之后，合香并点化犯罪逃亡举人范祖石的故事。第五集《青囊行》用艾香“引火烧身”的特点，讲述华佗帮曹操治病遭猜疑， 一代神医死于牢狱的悲剧。
当然，是先有香，才有了人的故事。在沈永鹏看来，香是人类的直接体验，跟随香的指引，走的就是流芳正道。在华夏文明里，香早已成为一种精神图腾。出于这样的启迪，剧组寻香探索，发掘了“瑞龙脑香”“梅香”“沉香”“甲香”及“艾香”这五种独具中华特色的古香，以香型的内涵禀赋，与古人交相辉映。
为了能让观众更有带入感，《惟有香如故》的雕琢程度堪称让观众“惊艳”。无论是精致的服化道、富有哲理的台词还是传统美学的画面等，都显露出精益求精的细节感；而焚香、制香时的显微画面，其细腻唯美的表现手法也被赞为“隔着屏幕闻到了香味”。
除了质感外，该纪录片在画面调度和拍摄手法上也颇费了一番心思——导演沈永鹏亲自穿越进入历史场景，不仅以旁观者身份讲解，更创新性地将现代实验室“搬进”历史时空，形成古今对话的奇妙格局。
以香喻人，以香叙事。《惟有香如故》恰恰是在用“香”这一小切口，讲述着古人的精神寄托，讲述着这些历史上看似“高光”的名士背后的苦楚、纯洁、大义、坚守……在讲述中将历史与文化、科学与艺术、现实与想象有机地融合在一起，展现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魅力无穷，用语言的中立和平，让观众感受到辩证的哲思。
恰如旁白所言——“香是天地正气，世人喜香厌臭，这道理不证自明。佛有生香之体，人有向善之心，正是合乎天地温存之举。”所以，什么“文人风骨”“政治变迁”“医者仁心”，不妨统统打进香炉，提炼出香味给世人品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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